
窗
北京东单十字路口,紧临长安街的洋溢胡同,有一处不规则的四合院。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。
我家住的是一套一明两暗的房子。我和哥哥就住在其中的一“暗”。这间房确实很暗,由于朝向不好和违章建筑的遮挡,光线只能在夕阳西斜时才瞥上一眼。
我父亲虽然是个知识分子,但却很handy。一日,他突发奇想,找来了各种“重型”工具,在我们房间的后墙凿开了一扇通向长安街的小窗户。一下子,阳光进来了!我们的暗房被点亮了!
“我们家可以看到国庆游行队伍,还有坦克呢。。。”这扇小窗给我们兄弟俩带来了莫大的喜悦。向着长安街的窗户,成了我和哥哥向同学炫耀的重要话题,其实我从没看见过坦克。
我长大后,到国外去工作了。那时,新工作对于一个20多岁的男孩子来说,最大的诱惑莫过于可以经常出差住酒店。酒店雪白的床单、鲜花和朱古力、丰富的自助早餐、漂亮女服务员的微笑都会令我龙心大悦。而最吸引我的地方,却是酒店的窗户。
记得,有一间酒店的房间,有一面巨大的向海落地窗。我住的楼层很低,正好可以直面那个吞吐量居世界首位的大型货柜码头。一天清晨,当我睡眼朦胧地拉开窗帘的时候,一个神奇的景象出现了:一艘大型货柜船就像“屏保”一样突然从眼前驶过,它是那么地从容不迫,又让你猝不及防,它似乎是触手可及,可又让你却步。这个庞然大物是那么安静、低调而大度。世间事,多神奇。
在另一个大都市,那里酒店的窗可以使房间变得非常安静。这当然是先进的隔音技术的功劳。然而,高科技也能使人产生各种幻觉。从40层的酒店窗子望下去,蚂蚁般的人海、车流原来是那么可笑。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油然而生,很得意,很超脱,觉得自己像个上帝。直到有一天晚上,我在电视里看到,那间上个月才住过的酒店,在瞬间变成了废墟,因为它对面就是世贸大厦。我顿时觉得自己其是多么的渺小、可笑。
多年前,我还去过一个由火山湖度假胜地,可我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度假。记得当时是为了逃避什么事情。那个湖边酒店是当地最好的,可是我却怎么也不能入睡。原来极度奢华的酒店也有无光无月的夜晚。那晚,好像只有我的房间还亮着灯,我想那灯光一定映在了湖面上,有点不安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让你感到全世界在看着你,无处可逃。
最难忘的是在一片大森林里的窗,没有不安和超脱,也不神奇。窗框粗大、简朴、平实,让人放心。这种夜晚是一定要打开窗睡的。记得是那天刚下过雨,风还没退去,一阵松涛竟送来了一股甜甜潮土味,毫无商量地漫了进来。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一阵敲门声,让我想起自己刚刚叫了room service,而且明天早上还要回到城里赶飞机。
“请你明早叫我。。。”我说。
“这里没有Morning call ,Sir”体重足有两百镑的服务员说。
“但不用担心,松鼠会把你叫醒的,祝您用餐愉快!”,他冲我挤了挤眼,灵巧地将肥大的身体挤出了门,活像只打了领带的松鼠。这晚我睡得很塌实。
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对窗的要求变得越来越苛刻。向海的,开阳的,向南的,甚至还要什么左朱雀,右玄武,前青龙,后白虎的风水窗。特别是在香港的日子,人们为了个“好窗”就算多打十年工也在所不惜。
记得我在香港买过一个海景公寓,那扇窗外是一片“无敌海景”。每当朋友来家吃晚饭的时候,我总会把客人引到窗边,指着大海说:“那一片漆黑的地方全是海景”。
一片漆黑的海景?确实令人有些不太舒服。于是,我又在拿出了多年的积蓄换了一间可以看到璀璨的城市海景的房子。可是,从我住进新居来的第一天,我就发现前面的新住宅正在迅速拔地而起。从我家窗子望出的“海”在一天天缩小。我每天都在焦虑不安地观察,看这些讨厌的建筑物将如何侵蚀我的窗。直到有一天,我的卖楼广告终于登在了报纸上:出售旺地豪宅,小海(意即少量海景)。。。。
多年以来,其实心里一直还惦记着那扇童年的小窗,那扇我曾引以自豪的窗。一直很想去看看现在是谁住在里面,想知道那里面的住客对那扇小窗有什么感受。但是,不知道为何,总没有勇气再回去。每次回到北京,走过东单十字路口时,我总要向那扇小窗瞥上一眼,像是对一个老朋友的问候。
直到前不久,从电视看到,我家以前住的洋溢胡同已经拆了,那扇小窗自然也不复存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。这时才后悔当初没有回去再看看那扇童年的小窗。
记得有位香港作家说过,人们对窗子有种特别的迷恋,这是因为终有一天,我们会躺在一个小房间里,那里是没有窗子的。
其实,最美好的窗子是在我们心里的,无论你在什么样房间里,都有这扇窗。
: 情感


